追隼的人: 自然暴力中的美、易逝与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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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载于2017年11月18日《新京报·书评周刊》B06版。作者:肖一之

一生只写过两本书的J.A.贝克是一个几乎不为人所知的作家。但他的著作《游隼》却是在特定读者群中游走流传的经典,更为自然作家巴里·洛佩兹、导演沃纳·赫尔佐格等大加称颂。

作为一本自然作品,《游隼》不仅介绍了关于游隼分类、形态和生活习性的知识,记载了贝克在长达半年时间里对游隼的描绘观察,其比喻生动、充满张力的散文式写作更是令人印象深刻,在用文字复制景观之余传达出细腻深刻的主观感触,让读者在凝练的语言中感受鲜活的自然,体验感官与情感上的双重震撼。

此外,《游隼》并非是一本纯粹的自然记录,文中的作者既是观察者,也是主动靠近游隼的故事编织者。读者除了逐步与游隼这一高贵自由的生物产生共情之外,还能感受到作者贝克对于人类破坏自然、戕害生灵行为的厌弃,全书充满了厌世般的荒凉与凄然。虽然如今的游隼幸免于灭绝之难,但“贝克凝练的语句依旧是当代的读者们拷问人和自然关系的窗口”,并时刻提醒着我们“造物之美和这种美丽的脆弱”。

J.A.贝克,原名约翰·亚历克·贝克,英国作家,凭借《游隼》获得1967年的达夫·库珀奖。他一生都生活在当时的英国乡下小镇切姆斯福德,仅写过两本书,全都围绕埃塞克斯的乡村。后因类风湿关节炎引发癌症,于1987年12月26日去世。

“少数人”心中的经典与再版传奇

约翰•亚历克•贝克是个普通的英国人。虽然他一辈子都不会开车,但是他在英国埃塞克斯郡小城切姆斯福德的汽车协会办公室工作了很长时间,后来他又当了果汁饮料厂碧域的仓库经理。这个身材高大,眼睛重度近视的人工作之余就骑着自行车在切姆斯山谷的林间穿梭,观察植物和动物,即便类风湿关节炎导致他的脊柱软组织日渐骨化,行动不便的贝克依旧让妻子多琳开车送他到自己最喜欢的树林里,在林间徘徊,打量飞鸟在空中划出的轨迹,等着多琳傍晚再开车接他回去。1986年,61岁的贝克死于抗类风湿药物诱发的癌症。

J.A.贝克是一位英国作家,他生前一共就出版过《游隼》《夏日山丘》两本书,然而这位几乎不为人所知的作家却不乏追随者,《游隼》就是在读者中游走的秘密,依靠口口相传成为一本少数人的经典。美国国家图书奖得主自然作家巴里·洛佩兹把《游隼》称为“我读过的关于野生动物的描写里写得最美的,观察最仔细的,也是最动人的作品之一”。著名导演沃纳·赫尔佐格也是贝克的拥趸,他宣称其散文是约瑟夫·康拉德水准的写作,并且把《游隼》列为无赖电影学院三本必读书之一,与之并列的是维吉尔和海明威的作品。

除了赫尔佐格,《游隼》的推荐语里经常出现的名字还有特德·修斯——二十世纪中后期最著名的英国诗人之一。修斯笔下的自然弥漫着暴戾的生命力,他的名诗《栖鹰》里的鹰俨然是自然的独裁者,它冷眼宣布“我在乐意的地方杀戮,因为一切都是我的”。而自然的暴戾也正是游隼吸引贝克的地方,他在书的一开始就说明自己要“直白地写出杀戮的血腥”。和修斯一样,贝克在自然的暴力里看到了美的可能:“鸟类猎杀的努力或者从死亡手里拯救自己的努力,看上去都很美。美丽愈盛,死法也就越惨。”

直到2010年之前,J.A.贝克和约翰•亚历克•贝克还没有任何关系,几乎没人知道J.A.代表着普通的约翰•亚历克。J.A.贝克并不愿意向外界透露自己生活的细节,甚至在接受英国艺术委员会资助的时候,贝克都不愿意透露他的具体地址。贝克的读者只能依照1970版《游隼》的作者简介来推测这位神秘作者的人生,这位在简介里号称“没有电话也几乎从不外出社交”,最后甚至放弃了工作每天只在林间追逐游隼踪迹的作者逐渐在读者的想象中成为了一位理想的自然作家。

人们认定他应该是位乡村图书馆馆员,有相当的文学训练,把自己的文学抱负倾注到了描摹自然的奇迹之一,世界上最快的鸟,时速390公里俯冲而下的游隼。2010年,柯林斯出版社首次把贝克的两本书和观鸟日记结集出版,在鸟类学家约翰•范肖的前言里贝克的读者们才认识了真正的约翰•亚历克•贝克。浪漫想象里图书馆员塌缩成了现实中的办公室职员,最高就念过师范学院的贝克也谈不上有任何专业的文学训练, 但办公室小职员贝克挺着僵硬的脊背在林间蹒跚的身影却让《游隼》的锋锐更加夺目。

在自然作家罗伯特•麦克法伦等崇拜者的推广下,在最近十来年里,贝克的作品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然而贝克的《游隼》从来没有彻底淡出过出版界的视线。《游隼》最初是由柯林斯出版社在1967年出版,1970年柯林斯又出了一次平装版,1984年企鹅出版社将其作为自然文库的一本重新出版,2005年纽约书评“经典重现”书系又出版了一次,2010年,柯林斯又出版了贝克的全集。

这样的出版记录足以羡煞不知多少等待作品重版的写作者,然而贝克却从来没有进入过更为流行的视野,其一固然是因为自然写作有限的市场号召力,但更重要的是因为《游隼》里那些让赫尔佐格们沉迷的地方,对全无准备的读者来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拷问自我的遭遇战,而不是所有人都会享受这样的经历。面对贝克《游隼》的读者似乎和林中惊起的林鸽无二,面对扑击而下的游隼,要不成为它爪下低垂的猎物,要不振翅远遁不再回头,没有第三个选项。

散文语言--透过热切的眼,捕捉风景的意义

《游隼》的结构非常简单,贝克在第一部分“开端”里讲述了自己写作的动机,第二部分 “游隼”则介绍了关于游隼分类、形态和生活习性的知识,第三部分“狩猎”则是用观鸟日志的形式写成,记载了贝克在某一年10月到次年4月之间观察游隼的经历。内容提纲从来都是窥探一本书内在最糟糕的途径,而对《游隼》来说,这样的简介更是有不如无,它是一本需要被打开的书,贝克的写作本身就是它最好的引荐人。 

 “暮色里血看起来是黑色的,裸露的骨骼白如咧嘴露出的牙齿。隼杀死的猎物就像正在熄灭的火堆里残留着温度的余烬。”“他火箭一样直上高空,划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转弯向下,俯冲穿透积云一样的鸽群。一只鸽子落了下来,被戳死了,看起来满副惊诧,就像从树上掉下来的人一样。大地迎上来碾碎了它。”“霎那间,隼的翅膀舞动起来开始追逐,在一片麻雀密集的疯狂拍打中,它的翅膀高而灵动地闪烁着,在记忆里凝成鹿角的形状。”

这种精确而充满张力地操控比喻写成的句子,在《游隼》里俯仰皆是。随手翻开书页浏览,和贝克充满张力的写作的任何一次遭遇都有可能让读者决定继续读下去,不论他对游隼这种鸟有没有兴趣。

作为一本自然作品,《游隼》被频频提起的不是书里的观察准确与否,而是贝克的散文写作。用麦克法伦的话说,贝克的散文有惊人的张力,“不是虚假、刻意的张力——贝克散文的张力不是那种胖子拍照的时候吸气把肚子收进去制造的紧绷——而是一种精纯,精准,有原始力量的张力。”文字对贝克来说从来不是折射自然的透镜,而是传达身处自然之中的观察者主观感触的画笔。在他看来,单纯地用文字在纸面上复制自然景观没有任何意义——“细致地描述风景是无趣的”——只有传达出身处风景中人的感受,人对一片土地的“爱”,才能准确地捕获风景真正的意义。

遊隼

正是因为如此,贝克大胆的语言操作才没有沦为单纯的炫技,毕竟贝克在写作里的冒进远远不止令人印象深刻的比喻,他还打破了英语词性的坚壁,给不及物动词带上了宾语,把形容词和动词变成了名词,让名词化成了动词,一切都只为用最简洁的语言来最准确地重现他在山林间遭遇自然的瞬间。不过贝克的创意对翻译是不小的挑战。

比如描写星椋鸟惊飞的场景,贝克的原文是“Starlings … sky up violently”,汉语不论怎么翻译都不能直接用“天”来做动词,而“上天”这种现成的结构则很难传达出英语读者在遇到这句话的时候所感受的陌生感和冲击。在作家马克•科克尔眼里,贝克的文字试验有的时候“几乎已经胆大到莎士比亚的地步了”:在贝克想象游隼飞速掠过大地所看到的景象的时候,他把应该大写的专有名词莱斯特郡(Leicestershire)小写变成普通名词,用来指代英国中部广袤的绿色田野,于是贝克的游隼就在“一个个莱斯特郡大小的、飞速朝后掠去的绿光里”俯冲飞过。

就这样,贝克用自己的文字给自然加上了一道滤镜,用最凝练的语言来聚焦放大自然触动自己的部分,在把读者引向自然的同时不忘提醒读者这一切是透过一双热切的眼睛看到的。阅读贝克的自然描写也就成为了一种略为迷幻的体验,读者俨然附身在叙事者之上,伸手触摸鲜活得令人不安的自然:“在冬日的这个时候,我们能看到日光转向,开始在西边剥落熄灭,寒冷的余晖如同形状不定的水银。”

叙事之巧--猎人必须变成他追逐的猎物

同时,这样的写作方式也使《游隼》的叙事者显得相当引人注意。他不仅仅是观察的双眼,还是一出人与游隼故事的主人公。《游隼》并非一本纯粹的自然观察记录,贝克在“开端”里说整本书就是一个冬天的观察日志只是叙事者必须要撒的谎而已。事实上,这是一本从十年的观察记录中提炼出来的书,在把人和游隼十年随机的相遇压缩到一个冬天的时候,贝克编织了一个故事,一个人如何一步步靠近游隼,被游隼接纳的故事。故此“诚实的观察”是远远不够的,“观鸟人的情绪和行为也是一种事实,它们也必须被真实地记录下来。”

附身在叙事者贝克身上,读者不光能感受到发现游隼的惊喜和与游隼对视的紧张,还会体验到游隼的恐惧,因为只有学会了游隼的恐惧,才能真正靠近它,正如贝克所说:“有共同的恐惧是最强烈的联系。猎人必须变成他追逐的猎物。”然而贝克的叙事者最引起读者注意的地方,不是在他带着读者在林间匍匐,抬头望向远处树上栖停的游隼的时候,而是在他对自己人类身份表达出深深厌恶的时候。从一开始,叙事者贝克就没有掩饰过自己对身为人类的厌恶:“我一直都渴望成为野外生活的一部分,在世界的边缘生存,让空旷和寂静洗去我身上的人类污秽,就像一只狐狸在超脱尘世的寒水中褪去它身上的味道一样”。

游隼》的笔调是暗淡冷峻的,不光是因为这本书描写的是秋冬林地上的人隼故事,更是因为贝克深深的厌世情感。行走在人类世界的边缘,贝克用最简洁的笔触记录下了人类是如何闯入并破坏了游隼的世界。人类的造物,诸如农田,海堤,拖拉机或者输电线路塔改变了游隼和其他鸟类的生境,而杀戮和毁灭似乎是人类唯一会用来和自然沟通的语言。人类在贝克的笔下几乎成了行走的的瘟疫,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的生命痕迹全部抹去:“就和所有的人类一样,我走路的时候周围似乎环绕着一个直径一百码的红热铁圈,燎去了一切生命。”

当叙事者贝克之外的人出现在书中的时候,他们往往只有一个角色,自然的破坏者。在冬日的林间,当贝克遇到猎人的时候,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自然生物对人类的恐惧,而这也恐怕是他离成为自己梦寐以求的游隼最近的时刻。“我会躲开人,但雪后的现在躲藏变得困难了 ……我使用任何我能找到的掩蔽物。这种感觉就像住在一个暴动中的外国城市一样。周围不断有砰砰的枪声和脚在雪地上踏过的声音。我有种被捕猎的不适感。不过真的有那么不适吗?我现在和我追寻的游隼一样孤独了。”

美丽而脆弱的自然--写给行将灭绝的生物哀歌

《游隼》里的苍凉和哀凄还有另一重解释。在贝克写作的1960年代,自然正岌岌可危。1962年蕾切尔•卡森出版了她的《寂静的春天》。卡森在书里描述了一种可怕的未来。在这个未来里,春天笼罩在一片奇怪的寂静里,不再有鸟鸣虫唱,而房前屋后和广袤的田野里,到处都飘满了农药的白色粉末。通过详细地分析和展示大规模农业对化肥和农药的依靠带来的环境灾难,卡森的书奠定了现代环保运动的基础,同时也给1960年代的自然写作刷上了黑色的大背景。

在卡森之后,描写自然的美就必须要意识到这种美丽背后的基础是多美的脆弱。贝克比一般的作者走得更远,因为《游隼》是一本写给一种行将灭绝的生物的哀歌。

英国的游隼是很少被提及的二战受害者之一。二战期间,英国空军的轰炸机机组一般都会携带信鸽,在飞机迫降无法使用无线电通报自己的位置的时候,机组就会把求救信息拴在信鸽腿上然后放飞信鸽。为了保证空军信鸽的安全,1940年,英国空军大臣签署了《消灭游隼令》,6年间大约有600只成年游隼被猎杀,而被杀死的幼鸟和被损坏的鸟蛋更是无法计数,英国游隼的种群数量跌落到战前的一半。而在战后,虽然不再遭受有组织的猎杀,游隼却要面对工业化农业生产带来的化学污染。

在《游隼》的“开端”一节,最有冲击力的游隼形象不是长空扑击的猎手,而是在有机氯农药的毒害下无力再展翅的受害者:“剩下的游隼不多了,以后只会更少,它们也许不会再存在了。有许多是躺在地上死去的,在最后的痉挛里疯狂地向天空抓去,它们被肮脏的、阴险的农药粉末烧灼凋萎。”故此,后文中游隼的每一次飞行,背后都是浓厚的哀伤,因为这种高贵自由的生物可能正在进行种族的最后一次飞行。

幸而贝克的预言并没有成真。有机氯农药被禁止使用了,而游隼也在人类的城市找到了新的落脚点,钢筋水泥的外墙取代了天然的岩壁,笨拙的广场鸽是比林鸽更好捕捉的猎物,游隼甚至在英国议会大楼的楼顶也安上了窝。然而游隼的幸免并没有减少贝克《游隼》的意义,贝克凝练的语句依旧是当代的读者们拷问人和自然关系的窗口,我们需要进入这个追隼成痴的人的头脑里,一次次在工业时代残存的自然里遭遇扑击的游隼,而每一次相遇我们都更能体会造物之美和这种美丽的脆弱。

《游隼》中文书摘

 “我一直渴望成为外在世界的一部分,到最外面去,站到所有事物的边缘,让我这人类的污秽在虚空与寂静中被洗去,像一只狐狸在超尘灵性的冰冷的水中洗去自己的臭味;让我以一个异乡人的身份回到这小镇。游荡赐予我的奔涌的光芒,随着抵达消逝。”(3)

“整整十年,我追寻着游隼。我的确是为它着了魔。于我,它曾是圣杯一样的存在。现在它离去了。我漫长的追逐结束了。没剩下几只游隼了,将来只会更少。它们或许是无法存活了。许多是仰面朝天死去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疯狂地抓住天空,在最后的抽搐中凋零,燃烧殆尽……因为那些龌龊、阴毒的农药。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我想重温这飞鸟无与伦比的美丽,还有这片它曾经停留生活过的土地,一片于我而言如此慷慨、斑斓,与非洲相比也丝毫不逊色的土地。这是一个垂死的世界,就像火星,但依然炽热。” (8)

“我望向西方,一眼就认出了他:游隼在远方农舍的雪松上空移动,在秃鼻乌鸦的黑雾里闪闪发光,随金斑鸻群的飘带游荡摇曳。一团黑压压的积雨云正从北方逼近,他在其映衬下更显光耀,周身仿佛环绕着一圈细薄的金色光轮。他滑翔越过麦茬地,一大波麻雀慌忙扑入树篱。一瞬间,鹰的翅膀在追捕中放肆狂舞,它高高举起,灵活拍扇,一连串疯狂的振翼筑成一弯鹿角的形状,凝固于我记忆之中。然后,他平静地往河边飞去了。”(97)

“我们存在着,在这些日子里,在这片野外,在这同样欣喜若狂又惊惧万分的生活里。我们躲避着人类。我们厌恶他们忽然举起的手臂,他们胡乱挥舞的癫狂状态,他们古怪的剪刀似的走路方式,他们漫无目的地左摇右摆,他们墓碑般惨白的面孔。”(106)

“人类所有或怪异或骇人的工业制品,对他们而言都是自然、春节、未被玷污的东西。所有静止之物都已死亡。所有移动、停下,而后便不再移动之物,都会缓慢地死去。对鹰而言,动作就如同色彩,它剧烈闪耀过双眼,犹如绯红色的火焰。”(116)

 “他们的生命是一场孤单的死亡,再不可能重新来过了。他们如今所能做的一切,就是将他们的荣耀带向天空。他们是这家族最后的残喘了。”(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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